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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admin 日期：2011/12/12 11:41 人气：

(图片起源:www.95cool.com)
文章作者:黎方
从我听得懂人话中的喜怒哀乐那天开始,我就知道父亲曾经有过另外的一个女人,而且他们也许一直都坚持着某种关联.童年时的家,几乎没有暖和可言,家中的所有不幸,或多或少地和这个女人有着千头万绪的接洽.她有着一个再一般不外的名字,叫做金玉.也就是这个名字,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家里种种暴力的引火线.
我很小就被告诉,这是一个人皆可夫的不要脸的货色,今天还没买,她是我母亲苦楚的本源,是我的长兄长姐们口中天下娼妓的代名词.尽管那时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,在我的心目中,她已经是一个可恶可狰可恨的女人.然而不可辩论的事实是,她不是父亲的外室,相反,她是父亲的结发妻.
父亲在我童年的心中烙下一个可怕的形象.那时的他,几乎没有拿正眼瞧过我一眼.暴蘖的性格,以及他施加在母亲自上的暴力,使得我对他多少有些恶感和鄙视.我曾几乎不乐意和他走在一起,因为在我的心目中,他已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烟枪和醉鬼.
苦难的生涯,日复一日的折磨,使得母亲终于疯了.她整日自言自语着.望着她那凝滞的目光,年事尚小的我怕极了,我知道从此当前,我再也走不进母亲的心里.从那时起,我望着父亲背影的目光,逐步地变得冷淡和敌视起来.我始终不敢信任,这样一个没有情感,不负义务的蛮横男人,真的会是我的亲生父亲.我深深地质疑,父亲到底有没有爱过,始终到母亲走的那一天,我才明确.
那是我一辈子永远无奈忘记的一天.清晨时刻,母亲闭上眼睛,我的眼泪突然地止住了,心中涌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安慰.我知道,母亲从此再也不必受苦了,无论她的去处是个什么处所,那里的苦难一定不会比世间更多.在所有人撒开喉咙,真心或是假意地哭丧的时候,我静静地退走了,一个人悄悄地坐在村头的大树的枝叉上端,隐身在茂密的绿叶丛中,望那些高低繁忙的蚂蚁,默默地思念着刚离去的母亲.
日头高照的时候,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村头,久久彷徨,始终没有进村,她站在树荫下,躲着那狠毒的烈日.不知过了多久,父亲来了,他走到女人的身边,两人默默无声地对视着.看着他们绝对无语,我突然明白了,这个女人就是金玉!我抑制着心中的恼怒,屏住呼吸,不敢弄出一点音响.
"福哥,你别难过,啊."她终于启齿了.
父亲开端用袖口擦拭着眼泪.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掉泪.我真的难以相信,他的眼泪会为我的母亲而流.我狠毒地生机他们抱在一起,好让我逮个正着.可是,他们没有.他们之间,始终隔着几尺的间隔,两人没有任何密切的举措.
"端儿好吗?"父亲终于开了口.我知道他问的是那个曾和咱们小住过的大哥,父亲和她生的,后又被我同母的兄姐们赶出家门的哥哥,这个大哥生性善良浑厚,令我思念至今.
"福哥,你快回去吧,这时候你不能离开.我不能去给嫂子送一程,对不住啊."
"你可千万不要来,要不,我也帮不了你啊."父亲的语气颇为无奈.我晓得,假如她敢呈现在母亲的葬礼上,父亲的另一个恶霸儿子必定会让她变成肉饼.
"那你帮我多烧些纸钱,我知道她心里怨我."她递给我父亲一叠纸钱.
这个被无数次地形容成妖魔一样的女人,幽幽地走了,一步几回首.父亲望着她远去的方向,久久舍不得分开.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斯温顺的一面.我这才明白,他有过爱,甚至可能是刻骨铭心的爱,隔天之後年轻人手术不幸失败变成植物人,只是对象相对不是我的母亲.就算是白痴我也看得出来,他爱着这个对我来说十分生疏的女人.
这第一次的偶遇,开始转变我对这个长辈的见解.我着实无法相信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.打那以后,我经常回忆起那时的她.一个看着良善的女人,一个气质良好的女人,一个绝对不象山里婆娘的女人.我甚至搞不懂,既然父亲和这个女人深深地爱着,为什么两人又要离开;既然父亲根本不爱我的母亲,为什么要娶我的母亲.打那以后,每当我惦念那个同父异母的善良憨厚的端大哥,就不禁地想起他的生母,这个被咒骂的女人.
岁月年华,如流水般飘然逝去.我头也不回地在求学路上越走越远,父亲的形象,在我的心中开始逐渐变得温馨起来.跟着我在书山小径上越爬越高,父亲的脸上,也越来越有光荣,他终于明白,能替他争气的,不是那个抡着拳头见谁不顺就砸从小被他宠坏的儿子,而是这个从来蔫不拉几,从小就不生事生非的书呆儿子.父亲跟我说的话,也逐渐地多起来,但无论我如何暗示,他始终不愿意提及他年青时的事.
终于有一天,在我阔别故乡,前往上海求学的前夕,我的远房亲戚,娓娓地向我道出父亲的恋情故事.尽管这个故事与我的生身母亲无关,但它仍是深深地感动我的魂灵.
父亲诞生于一个殷实之家,是家中的独子,祖父曾是当地一富.生性不羁的父亲曾经是个纨绔子弟,一直到他赶上梨园里的台柱金玉.为了替这个女人赎身,父亲变卖祖父留给他的大半财产,终于娶到金玉.当年的父亲,据说颇为俊秀潇洒,金玉也幽婉漂亮,是令人爱慕的一对.婚后很快有了一儿一女.
然而昙花一现在,未几父亲可怜得了麻风病,这病在当时是人见人弃的绝症,即使是今天也是拒人千里的痼疾,无情的细菌开始敏捷地吞酗着他每一寸的肌肤.金玉带着年幼的儿女,陪着父亲到处求医,耗尽最后一点家产,但病情没有好转.为了活下去,父亲把大姐卖给了途经的客商,从此几十年石沉大海.做为母亲的金玉为了丈夫的康复,也只好泣血卖女.
苦难没有就此消逝,父亲和他的家人,逐渐地被逼上死路.眼看家里就要断粮,金玉开始应用女人最后的成本,挣来银子支持起那个行将粉碎的家.我切实无法设想,当年做为丈夫的父亲,有着怎么的绝望,对自己带给心爱女人的灾害,他怀着的又是怎样的愧疚.我更无法想象,做为妻子的金玉,须要多大的勇气和爱,才干渡过每一个身心都倍受残害的日子.一个爱着丈夫的娼妓,用卖身挣来的钱,养着病重的丈夫和年幼的孩子.一个丈夫,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坠入火坑,却机关用尽.那岁月,一定是惨绝人桓,赛过世间地狱.
有一天,一个仁慈的男人看上她.为了她的幸福,也为了年幼的孩子,父亲下狠心把他可爱的女人和他孩子的母亲休了.可是这个被无数人唤做下流娼妓的女人,就是不肯抛下她的丈夫,她不乐意违反自己曾有过的诺言,她告知要娶他的男人,她必需带着病重的丈夫,否则她谁也不嫁.那个男人退缩了.这苦难的日子又连续了些岁月.
父亲终于不能忍耐身心的煎熬,把妻子连同孩子,一起卖给一户憨厚的人家,在最后的一个铜板花尽之后,沦为一个乞丐,流浪四乡,夜宿破庙.我无法领会父亲当年凄楚的心情,但从他后来的个性上看,他的心一定曾经死过,甚至比死更加恐怖.在那些生不如死的岁月里,对金玉的爱,也许是支撑着父亲活下去的唯一渴望.
我已经记不得,在那个故事中父亲是怎样痊愈的,但我相信,后来父亲娶我母亲的时候,看上的一定是我外婆家的财产和我母亲的陪嫁.那灌满苦水的绝望无比的爱,把他变成一个酒鬼加歹徒.他把无情的岁月强加在他身上的伤害,转嫁到他后来的亲人身上,我的母亲成了直接的受害者,母亲在他的心目中,连一个亲人都不算是,因为,她的情敌真实 未审太强盛,在父亲的心中,除了金玉,已经很难再有别人.
听着这个连戏文上都未几见的故事,我的心深深地被震动.我原谅父亲对年幼时我的不负责任,谅解他的对母亲的暴力伤害.打那时开始,我对父亲的敌意匆匆地消失,我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我了,我不想再失去父亲.回家的时候,我尽可能多地陪着父亲,陪他说谈话,无论他多么罗嗦,我都不忍打断.
我已经不再去查究父亲是否曾经爱过我的母亲,这已经没有意思,因为我知道,他的前妻虽曾经被所有人,甚至他的儿女责备成天下最下贱的女人,但在他的心中,这个名叫金玉的女人是一尊女神,越有人想要抹去父亲心中对她的思念,那思念就越是刻骨铭心.我也知道,父亲没有一天不想和金玉言归于好,只是碍着儿女强烈的反对,才从来没有提起.我也知道,金玉的继夫早已经去逝,母亲离世之后,她也曾有意无意地涌现在我家的门口,实在只是为了看我父亲一眼.
她从来未曾跟我说过一句话,她促一瞥的眼光中,没有一丝的不友爱,但她素来不敢直视我的眼睛.只管我的兄姐们把母亲所受的损害,都归咎到她的身上,但我知道,这不是她的错.相反,从人格上说,我非常敬佩这个年华已逝的长辈,她对我父亲的爱,比天地高远,比大海深厚.她的身材兴许曾经龌龊过,然而她的灵魂象冰山的雪莲.那些曾经上过她的床的男人,在她的灵魂眼前,才真正连垃圾都不如.我深深地清楚,爱,是没有罪的.在这个世界上,不任何人象她那样深深地爱过我的父亲,在她的爱的面前,我对父亲,根本不敢言爱.我的兄姐们,也基本不配谈爱.在心中我深深地祝愿这个先辈,甚至盼望父亲能和她在一起共度余生.
"阿爸,如果您想找个伴,就跟我吱一声,我不会反对您的."有一天我终于开口对父亲说.
父亲背过脸去,久久没有声音.
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背影,我的心中突然觉得愧疚的痛.想起每一次他送我出远门求学,老是等在车旁不愿离去,直到我消散在他的视线里.我也许是他心中唯一的抚慰,唯一的自豪.在他后来越来越慈祥的目光里,我早已经忘却自己曾经被他抛弃,早已经忘记他当年对我和我母亲的种种不是,面前的他,是一个饱经沧桑的白叟,一个生我也曾经养过我的父亲.
在我出国假寓的前夕,我和父亲离别.我看得出来,父亲是如许舍不得我远度重洋,衣锦还乡.但我不能不走,在这样一个同性相爱见不得光的国家里,身为同人的我,注定不会有幸福.我一定要流浪到一个宽容的国度,在那里,我和我的爱人,能够自在地牵手.但我万万没有想到,这是我们父子最后的诀别.
"阿爸,我走了.等我挣到钱就给您寄来,您以后就不用再下地干活了."
"你就不能不走吗?"他缄默了好多少天,忽然冒出这一句话.眼睁睁地看着家中这个独一能懂得本人的孩子,就要远远地离他而去,他的心在流血.那种失望,足以覆灭他心中所有生存的愿望.
"我安宁以后就回来接你."当时真的希望这样.
他再也没有开口,父亲明白,这个儿子即将漂泊万里,有生之年,也许再也见不着.就在载着我的车开动的那一霎时,1.80战神合击,他那早已干涸的眼里,突然滚下两行热泪.我有生以来第二次,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泪.
"我逝世后要跟你母亲埋在一起."父亲简直是喊说出来.
我明白了,我明白父亲的心.他那样深深地爱着他的前妻,对她,父亲毕生怀着深深的怀念和愧疚,然而他却说他要永远地长眠在我母亲的身边.由于他知道,我深深地爱着我的母亲,我曾经怪罪他伤害过我的母亲,他说这话,来表明他对我的爱,他下这个信心,来赎这罪.
我多想告诉父亲,我不怪他了,我一点也不恼恨他,我的母亲已经去了,再也不能回生,我要我的父亲好好地活着,好让我自己知道,这片土地上还有我的挂念,好让我自己明白,伤心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可以听我哭诉.我多么想告诉他,我希望他过得幸福,希望他能和他深爱的人共度余生,我也会把她当成自己的母亲.
然而我的父亲,再也听不到我这和着泪水,涌到嘴边的话.
我走后的第8天,父亲摔断了腿.14天之后,父亲饿死在病塌上.
后来当我知道父亲的死讯,我没有流一滴眼泪,因为心中已经没有了悲,只有恨,恨自己还苟活在这个的世界上,恨自己自私地离去,让父亲走得如此悲凉.
尔后我再也不违心踏上归乡的路,因为我知道,在那里我已经无家可归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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